珍惜
巫琳恢复力气坐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用背脊对着灌木方向,不去看幻狐。半躺在灌木阴影下的人,虽然看不清面部表情,但眼神却明显闪过瞬间的黯淡。
龙敛淡淡地看了幻狐一眼,抿了抿嘴角,一如既往地沉默。只眼神如同近期的每一次,时时胶着在巫琳身上,仿佛天地间就只关注这么一个人,再没有其他。
三人的互动随着最近幻狐出手绞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以后,越来越明显地显现出来。对此,即使是迟钝如同碧珠,含蓄如同瑞恩,也不同程度地表达过些微的担忧。但很多事情是明明知道,却无法阻止的,比如现在。
大漠沙寂,远方有微风,在前方掀起稀薄的沙雾,穿袖而过时,也顺带吹散了瑞恩指间袅袅的白烟。一直懒懒地半坐在灌木丛中的幻狐,缓缓地站起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小沙包的顶上,和众人并肩。
巫琳见他慢慢走过来,不由得皱眉,神色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在陌生的位面世界真正引领着,甚至是保护着自己的人。
依然是那无时无刻都挂着的,完美的,温煦如春风的,却也成功掩盖住一切表情的,漫不经心的微笑,还有眼中时时刻刻都存在的,淡漠。
是的,当相处日久,认识的时间足以将最初第一眼的模糊印象磨灭掉的时候,巫琳已经发现,幻狐在某种意义上,比总是面无表情的龙敛,还要冷漠得多。
龙敛的冷漠在于对他人的漠视,那种视一切闲杂人等为无物,脑子里完全没有要与陌生人交流的概念,也不会对自身以外的东西投注丝毫关注。这是一种极端自我地表现。也是巫琳最初对他生出厌恶感地原因。
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以及龙敛态度的奇怪转变,排除龙敛对巫琳的关注到达一种极端状态的特殊情况,他对于幻狐这个老朋友,以及碧珠、瑞恩两位临时伙伴,都有了一定的关注程度。
虽然还是缺乏交流,不喜欢用语言表达想法,但彼此的相处,伙伴间应尽的义务,和介于朋友与伙伴之间的感情交往。却是与寻常人丝毫无异地。
很多时候。巫琳都会看到。龙敛那种冷脸上。有一双或愤怒或愉悦。充满情绪地眼神。即使面部肌肉因为练习太少无法正确地表达喜怒。但眼神却同样能表达情绪。
但幻狐与龙敛不同。
初见面地时候。以及刚加入幻狐小队地那段时间。甚至直到现在地很多时刻。当巫琳看着幻狐脸上那个微笑地时候。都产生一种愉悦地错觉。仿佛眼前这个人。是有一颗温暖如同暖阳地心。他地情绪是那样舒缓愉悦。让人忍不住跟着也轻松愉快起来。
然而。幻狐地眼神却一直是淡漠地。那是一双看尽世间一切。却又万事不萦于心地眼。就像一只孤单地银色狐狸。在荒丘中独自行走。即使身边无数人围绕着。谈笑风生热闹非凡。也终究只是繁华中地寂寞。更显其孤单。
如果说龙敛地冷漠是来自于看不到世间地万物。缺乏交流沟通地常识。那么幻狐地淡漠。则是来自于其内心地孤独。
随时可以挂上完美地笑。只要愿意就可以轻易说出让人暖头心扉地温柔话语。一个表情动作都可以成功达到目地牵动他人情绪。甚至左右他人思想。可是。正因为看得太透。所以反而无法排解内心地寂寞吧。
天下有大智慧的人,无一不是寂寞。即使是传说中大智大慧大彻大悟地佛祖菩萨天仙冥神们。也只能在三界外地狱仙境中,睁着一双慈悲却寂寞地慧眼,看这人世间的沧桑。
何况幻狐他并不是神,没有佛心丹心,只有一颗凡心。在他地眼中,这个世界并不如神佛眼中的那么美好,这些人,也不像神佛认为地那样,值得拯救吧?
很多时候,巫琳觉得,幻狐也许是厌恶这个世界,也许,也是厌恶自己的。
猜不透他的想法,看不懂他的心思,完全不知道,到底什么事情能让他真正愉悦起来。刚开始,幻狐的温柔和关照,总能让在异乡漂泊茫然害怕的巫琳,感觉内心温暖,坚强而有力量。然后现在,当幻狐温颜细语的时候,看着他脸上的笑的时候,巫琳总是很害怕,害怕这张笑脸背后,其实是跟眼中完全一样的淡漠。那种无所谓的,真正死寂的淡漠。
如同这片沙漠,在阳光照射下,看上去是那样的富有诗意,然而即使是黄沙上彰显生机与活力的那片绿色灌木,也不过是因为吸取了深埋在下面尸体的养分,才会那样的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是的。虽然最初的深入沙果采集区时,巫琳等人是一路打斗厮杀,一路抢劫采集着走过来的,但当进入到一定深度,尤其是看到这棵高大古老的,生长有数量庞大的,短时间内仅凭巫琳一个人根本采集不完的沙树的时候,幻狐决定守株待兔。
四处寻找敌人厮杀太过疲累,也太过危险,成功率又低,遇到稍稍有些机警的敌人,也许还会有被反咬一口的危险。但现在,占据一处高地,将四周情景一览无遗,又在周围布置各种阵法,包括可以引诱和迷惑敌人的幻阵,如此一来,自然可以做到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真正做到让敌人又来无回。
身后那片灌木,也是幻狐小队到来以后,才欣欣向荣地快速生长壮大的。这种外形酷似于灌木,却完全靠吸收尸体养分而成长的植物,在巫琳眼中就等同于尸体,等同于死亡。而种植并培养灌木丛的幻狐,也很自然地遭遇了巫琳莫名的抵抗情绪。
“难过的话,就闭上眼睛。”
近些天,被巫琳客意漠视忽视无视的幻狐,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态度的转变,依然跟最初一样,笑容温暖,言语关怀,一举一动都贴心得像一个完美的队长,胸怀宽广的兄长。
当然,幻狐自然不会知道巫琳心中的真正想法,他以为,这个从落后却少有战争厮杀的蛮荒地域来的,娇养惯宠没有经历过真正死亡的女孩,是因为对生命瞬间终止的血腥过程的不适应,和对杀人现场的恐惧,才有了心理上的抵触。只是这种心理抵触的时间,实在长了点。
也许再经历几次死亡,她才能真正适应位面世界吧。这样想着,幻狐不由在心里微微自嘲,早就知道她很快就会离开的,并且,以小女孩这种胆小怯弱,喜欢安定的性格,是绝不会再踏入位面世界。
那么,这次任务之后,应该不会再相见。任务的终点,就是分离。
那么,为什么还会想着,要她适应这里,适应自己?这一点,连幻狐自己也不知道。
前方的风传来危险的讯息,敌人已然逼近。
也罢。既然是很快就要离开的,那么就不再必要让她经受不必要的折磨。经过巫琳身边的时候,幻狐很自然地伸手,轻轻遮住巫琳的眼睛,感觉手心微微的痒,那是眼睫在轻微的扇动。
“不要睁眼。”
淡淡的笑着,淡淡的说着,缓缓移开遮在巫琳眼前的手,幻狐漠然的眼看向前方的一个小沙坑。那是一个很小的沙坑,离得稍远,就很容易被忽略。
挥手,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珠子,轻轻地被抛向小沙坑,随后,凭空跃起,手中闪电般出现一支银色长枪,雷霆般虚虚像前刺去。
当幻狐做完这些动作的时候,惊人的爆炸声才传入耳中,随后,视野中,才出现一支带血的长枪,以及枪尖上挑着的,被炸掉一只手和半片右胸,又被枪尖穿透左胸,脸色狰狞地挂在枪尖上的人体。
不知道是死是活。巫琳眯着眼睛,看着那尸体,又透过那尸体,看向握枪的那个,依然微笑着,却眼神淡漠的人。
真的是对生命的漠视,和对世界的厌倦。这样的人,是不会喜欢上什么人的吧。也许在他的内心,也不会真正在意什么东西。
虽然这样想着,巫琳却不愿意移开视线。就像雏鸟会依恋上出生时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第一个走进自己生命的人,总是有着特别的意义。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这样和煦的笑,温暖的言语又总是能轻易打动他人内心深处。
很快就要离开,巫琳在宽厚的手掌挡在眉眼前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这点。既然这样,还有什么需要介意,又还有什么,不能珍惜?
想要多看一看,看身边的伙伴,看周遭的风景,看蓝天白云,阳光微风。当回到家的时候,在将来再也不会踏足位面世界,只靠回忆来思念这段人生中最为奇特的经历的,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巫琳希望自己能清晰得记得伙伴们的声音,记得他们的模样。
所以,不能闭眼。
巫琳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黄沙中,那道浴血的身影,想着,这才是最真实的幻狐。
要把这样的他,刻印在内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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