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些天,曹怂发现曹小操很反常,他本来在太学院上学,一个月可以回来一次。但这段时间他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并且,家里有些值钱的古董,也莫名其妙少了几件。曹怂盘问奴仆和妻妾,他们都坚称不知情。曹怂联想到每次曹小操回来,家里就少东西,他估计这些东西肯定是曹小操拿去了。
后来在一个古董店里,他见到了自家丢失的一件古董紫玉如意。他询问那店主是哪儿买的。那店主不敢隐瞒,就说是一个一百八十多岁的金丝猴妖卖给他的。曹怂一听那人长相,就知道是自己的儿子曹小操。这孩子,给他的零花钱也不少,他拿这些古董变卖了,搞什么鬼?
这一天,他见曹小操又回来了。曹小操匆匆和自己与他母亲说了几句话,就溜了出去。曹怂存了心思,就偷偷跟在曹小操的身后。只见曹小操一溜烟地奔向自己的书房,进了书房,里面呼呼啦啦一阵,然后拎着一个包袱出来了。
曹怂这时候从暗角里出来,站在曹小操面前,冷笑道:“小操,拿的什么?”
曹小操看见了父亲,知道事情败露。听见父亲问他,不觉一哆嗦,手中包袱落在地上,撞着那青石路面,发出当啷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曹怂低下身,打开包袱,见里面是他放在书案上的一只古香炉。他将香炉拿起来,珍惜地抚摸着,道:“这香炉多好呀。恒王时的玩意,多少年了?是恒王赏给你爷爷的。现在市价要卖的话,你知道值多少钱?”
曹小操道:“五万钱。合黄金五十两吧!”
曹怂敲了曹小操一下脑袋,“五万!你个傻蛋,上次你把我的紫玉如意就卖了五万吧,你知道我再买回来花了多少钱?一千万!你个败家子!你说,你搞这些钱做什么用?”
曹小操不言语,曹怂很生气,指着曹小操道:“好,你你说,我要家法伺候。曹大,曹二,去取棍子来,给我狠狠地打!”
原来曹小操自从在翡翠湖见了那卞玉的样子,就再也放心不下。他是早也想,晚也想,朝思暮想,不能吃好饭,不能睡好觉。所谓“悠哉悠哉,寤寐思服。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他很想去百花堂去见上卞玉一面,可是听说卞玉的出场费就是黄金百两。而他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也不过就是这么多。于是他就偷了父亲的古董,凑够了见面费,去见了那卞玉一面。
那百花堂老鸨接了曹小操的见面费,不由眉开眼笑,急命一个婢女引着曹小操来到卞玉所在的秀玉阁。曹小操进了秀玉阁,见里面布置着名人字画,许多名贵的古董,华美的家具,还有名茶奉上,各色精美点心,一应俱全。曹小操看得眼花缭乱,简直是入了神仙府一般。又有那卞玉燕语莺声,灿如云霞,目如秋水,在曹小操的脸上扫那么一扫,曹小操就觉得自己像个蜡人儿在热火上烘烤,一个身子不知不觉就要化了。
婢女把茶水点心奉上之后,就退了出去。曹小操望着眼前的卞玉,就如做梦一般。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就是卞玉?”
卞玉道:“是呀,相公请坐。不知相公贵姓?”
曹小操道:“我叫曹小操。”
卞玉的手中正端着一杯香茗,坐下欲饮,听见了曹小操的话,不由心神一晃,茶水溅出杯子,把自己新崭崭的衣服都打湿了。她的眼睛羞涩地望着曹小操,道:“你,你真是小操?”
曹小操道:“是的。你真的是卞玉妹妹?”
卞玉背过脸去,叹了口气道:“是的。”
曹小操道:“你,你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方?”
卞玉听了此话,不由抽噎道:“当初,我和母亲被卖到了一个官宦人家为奴。不料那家遭遇了一场官司,家破人亡,我也就专卖到一家青楼,和母亲也失去了音信。”
曹小操听了道:“卞玉,要是为你赎身,得多少钱?”
卞玉道:“赎身?听人讲,一般的女子赎身要黄金百两。像我们这样的,怕不要一千万钱吧!”
曹小操听了,吃了一惊,“一千万?哦,这可棘手了?”
卞玉听了回身道:“什么棘手了?”
曹小操道:“我想凑钱给你赎身,可是钱竟然要这么多!”
卞玉听了,心中感动,急跪倒下拜道:“相公能有这份心,奴家就心满意足了。千万不要为了奴家大费周章,耽误了相公的前程。”
曹小操道:“不是的,我不能让你在这火坑里受苦。”
卞玉幽幽道:“这只能怪我命苦。”
曹小操道:“不,不是的。”
卞玉道:“不是的,又能怪谁呢?”
曹小操听了,想,是呀,该怪谁呢?
然后卞玉嫣然一笑道:“小操,不要想那么多了,让我给你唱一首歌吧?”
曹小操听了,道:“好,妹妹你唱给我听。”
卞玉轻启歌喉,婉转唱道:“相逢恨晚,人谁道、早有轻离轻折。不是无情,都只为、离合因缘难测。秋去云鸿,春深花絮,风雨随南北。絮飞鸿散,问谁解舀得得。君自举远高飞,知他此去、萍梗何时息。雅阁幽窗欢笑处,回首翻成陈迹。小楷缄题,细行针线,一一重收拾。风花雪月,此生长是思忆。”
曹小操听了此曲,不由黯然神伤,两行清泪,扑簌簌滴了下来。卞玉见了,忙停了歌声,取绣帕?去曹小操脸上的泪,抱歉地道:“我本来想逗相公高兴,谁知道却又让相公伤心了,真是该打,该打。我再换一首歌罢。”
于是她站起身,边歌边舞道:“水竹之居。吾爱吾庐。石粼粼、乱砌阶除。轩窗随意,小巧规模。却也清幽,也潇洒,也安舒。懒散无拘。此等如何。倚阑干、临水观鱼。风花雪月,赢得工夫。好炷些香,图些画,读些书。”
曹小操听了此歌,如痴如醉,喃喃道:“却也清幽,也潇洒,也安舒。懒散无拘。卞玉,我一定给你赎身。我一定给你赎身。”
曹小操和卞玉又说了好久的话,然后才依依惜别。从此,曹小操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积攒钱,把卞玉从青楼中赎出来。他想来想去,就打起了父亲古董的主意,他偷偷卖了几次,没有被家人发现。不料这次他刚刚得手,就被父亲抓到了。
两个仆人听了,不敢怠慢,急忙跑去取了棍子。曹怂接过棍子,举手就打。边打边骂,“你知道我挣钱多不容易,我要巧立名目,我还要忍受人家的唾骂,我打死你个败家子!”
曹怂用的力气很大,棍子打断了一根,又换一根。曹小操是金身,棍子打在身上,也不很疼。曹怂见曹小操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起曹小操有金身。于是他扔掉棍子,用手打起曹小操耳光来。他噼里啪啦连打了数十下,曹小操的脸都肿起来了,嘴角流着鲜血,他还不肯罢手。幸亏闻讯赶来的丁氏拉住了他,哭道:“老爷,不要再打了。再打就把他打死了。你要是把小操打死,我也不活了!”
曹怂这时才气哼哼地停住了手,嘴里还嘟嘟囔囔道:“都是你管教不严,教出这样的败家子!可怜我没日没夜地忙,我的三千万呀,都打了水漂了!”
曹小操挨了打后,忽然就浑身发起烧来,并且头痛不止。京城的名医曹家都找遍了,也没有一个人能看透曹小操的病症。曹腾、曹怂和丁氏整天的长吁短叹,都发愁不已。
这一天,忽然曹府外传来一阵歌声:“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曹腾听了,觉得其词甚奇,于是出来观看。原来是一个身穿破衣,背着一个酒葫芦的老道。曹腾道:“这位道长,不知你仙乡何处?”
那老道道:“我乃大荒山无稽崖渺渺真人是也,近闻尔孙患得热病,无药可治,不知是否属实?”
曹腾忙道:“正是正是,不知仙长可有办法医治?”
渺渺真人道:“也有一方。不过要是让你随我出家,你可愿意?”
曹腾听了,想了一想,道:“弟子愿意。”
渺渺真人道:“我这有九九八十一颗冷香丸,但凡他热病发作,头痛不止。服下一颗,便可以好了。不过他这病除不了根。要想少发作,就要多冷心。”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瓶,递给了曹腾。
曹腾接过玉瓶,道:“师傅,请到寒舍去用膳休息一下。让弟子料理完家务,就随师傅而去。”
渺渺真人道:“不必。你去,我就在这等候。”
曹腾回返家中,将冷香丸交予曹怂,并说了服用方法。曹怂给曹小操服了一粒,那药果真奇效,曹小操立时痊愈,不再发烧头痛。曹腾这时又说了出家之事,曹怂夫妇苦苦劝阻,曹腾不听,出门和渺渺真人扬长而去。后来渺渺真人给曹腾起了个道号,名无稽子。无稽子在无稽崖修行了数百年,终于了道飞升,白日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