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忘川
作者:苏寞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5226

江上烟水弥漫绰绰影影可见水雾中的青山逶迤恍如一幅精致的水墨画。

“这里对你们这些凡间来的鬼魂来说这里像幅画儿可在我们点了几千年阴魂灯的来说这里是生死场。当年上古先神征战的时候屠戮下来的尸把这忘川水都填满了。”鬼差解开挂开船尾的绳索“你们跟着船走很快就能看到奈何桥。”

颜淡悄悄打量周围的鬼魂每一个都神情呆滞人事不知鬼差说什么他们便照着做。她虽然没被打入轮回道却失了仙籍依照冥府的规矩定不会容易让她随便离开的莫非她也要同这么凡人的鬼魂一般渡过夜忘川然后再世为人?

她想起应渊君曾和她说起过的凡间凡人不过短短百年的寿命可在这百年之中有人会过得自在有人却痛苦。其中过程无法选择那么总可以选择方式究竟是笑着还是哭着。

颜淡跟着那些鬼魂慢慢地趟下夜忘川。身侧是鬼差的小船船头挂着一盏破旧的引魂灯灯火晕黄如豆缓缓跳跃。

渡过夜忘川就会忘却前尘从此以后旧事再同她无关。

纵然她能斩断情缘却不能了断思念。除非全然忘记否则还是会一直丝丝缕缕地惦记起她最初的念想那些执着的感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身子慢慢地在冰冷的忘川水中变得麻木周围的那些凡人却渐渐离得远了她拼命追赶也追不上——似乎只是一闭眼的光景什么时候连渐行渐远的几点人影也远去不见。水天交接处俱是一片空寂漫漫无澜的夜忘川就只剩下她一个人。颜淡看着天边日头从东面移到西水之上最后慢慢消失不见那些细碎的粼粼波光晃着摇着又失去了光泽。

这世间静得好像这里从来都是空空荡荡除了细小的风声什么都不曾有过。这世间像是本来就只有她一个那些人似曾相识的面孔那些事笑过或是哭过不过都是一场镜花水月等伸手想去触摸的时候突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幻影在不经意间被搅得粉碎。

颜淡在水中慢慢地走着忘川水很深可她一直都是足不沾地走着。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过奈何桥眼前只有浩浩然无边的江水。大约是她走错了罢这么久却也没有人经过告诉她哪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隔了许久许久终于有一行魂魄从她身边走过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人不见了又只剩下她一个。

她原来并没有走错只要沿着忘川水一直往前走就能找到她最终要去的地方。

这世间也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得太慢必定会被落下。

只不过等一等再等一等就会别的人经过。她反反复复告诉自己终是会有这么一天的她能和别人一块儿到另一个地方只是慢了一点而已。

夜忘川的夕阳是美好而寂寞的好像美人腮边的一抹红艳然而却要多么绚烂的晚霞才能将这广阔无边的江水浸染到微微泛起些艳红?

颜淡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凡人从自己身后走上来最后消失不见。她只听见鬼差在划船远去的时候叹气说真是个痴人怎么也不肯忘掉前尘。

是不肯忘掉么?

颜淡的身体早已冰冷得失去了知觉也越来越疲倦却望不到奈何桥的影子。

她倦怠地想自己到底在忘川水里待了多久?几年十几年还是几十年?

她不知道这样日复一日晚霞也是日复一日的绚烂。

鬼差还是会划着船、点着引魂灯从身边经过有时候划船的又换成牛头马面。他们每一个都向着她摇头叹气然后远去。

可是她的容貌一直都没有一丝变化她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

最后一回鬼差停下来叹着气说你知道你在夜忘川走了多少年吗?

颜淡茫然地摇头。

鬼差比了一个手势。

原来已经过去八十年了么?

都有八百多年了你再这样下去就会变成江底下的一块块鬼尸不能投胎只会一辈子无知无觉。

八百年。一转眼间刹那芳华。

颜淡笑容微弱。

她抬眼看着前方烟波江上残阳如血好似一道裂痕硬生生将天地割裂开来。

眼前见到的那人坐在桌边伸手仔细摸索着慢慢地雕刻出一只沉香炉的形状听到她的脚步声时微微偏过头嘴角带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颜淡没有变成鬼尸亦没有魂飞魄散。

她缓缓睁开眼动了动被底下木头床板硌得微微痛的身子。这是一间很朴素的房间桌椅窗格都有些陈旧了泛着淡淡的茶色的光泽。

颜淡才刚坐起身便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个衣履素淡的男子他的手中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他的眉目被白气笼在其中看不真切。

“你醒了?那就把这碗汤药喝了吧。”那男子走得近了抬手将药碗递过去。他有一双文弱的手指甲修得光滑像是专门执笔写字的手。

颜淡接过药碗喝了几口觉得甚是苦涩不由皱了皱眉。她懂得用来治伤的仙法不少可是对于凡间的草药脉象却一窍不通。何况她虽然没了仙籍但是凭着她的躯体血脉寻常的草药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是对方可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太好意思拒绝对方辛苦熬好的药而已。

那男子见到她皱眉倏然笑了起来:“你果然还是怕苦不过总算没有像是从前那样使性子不肯吃药了。”

颜淡心中咯噔一声端着药碗的手也顿了一顿这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的地方只是事出突然她一下子也不能立刻想明白。她趁着对方转身之际斜了斜身子将碗里剩下的大半碗汤药都倒进了床头柜子上摆着的一盘兰草里然后继续端着只剩了些药渣的碗。

那男子走到桌边打开一只瓷罐倒了些什么到瓷碗里端着走了过来:“喝完药再喝几口银耳莲子羹就不会觉得苦了。”

颜淡警惕地看着他端在手里的瓷碗心里怵银耳莲子羹就是打死她都不会喝的:“……劳烦你给我一杯水就好了多谢。”

那男子笑了笑转身倒了一杯水却没有递到她手里而是径自靠近了她的唇边:“说什么谢夫人怎么如此客气了?”

颜淡将药碗放在一边拿过他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涸的喉咙突然整个人僵住了:他刚才说了什么?夫人怎么如此客气……夫人?!

她虽然从未去过凡间但在书里还是看到过的夫人应该是妻子的意思吧?

难道实则是她记错了抑或是凡间的习俗已经完全变了最近“夫人”就像姑娘、小姐一般可以用来称呼素不相识的女子了?

可是一般而言就算是凡间习俗改变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快。这大约只是她在忘川水里浸得太久而生出一种错觉来了吧?颜淡权衡一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的可能性比较大半是疑惑地低下头喝了两大口水忽听对方语调微微上扬又唤了一声:“夫人?”

“……咳、咳咳咳!”颜淡呛住了。

她咳嗽几声勉强稳住气息转头看他:“夫人?你叫我夫人?”

那人微微低下身满脸的诧异之色:“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有些奇奇怪怪的你不愿我叫你夫人那我便改口称娘子罢。”他的容貌生得颇为斯文只是眼角上挑得厉害隐隐约约透出几分清冷。

颜淡看了他好一阵觉得他不像是在故意开什么无聊玩笑便认认真真地说:“可是我不是你的妻子啊我这是头一回见到你。可能只是你的妻子同我生得有些相似吧?”

那人的脸上始终没有半分喜怒也没有仔细看她做一番辨认只是拿过她手里的杯子转身走到桌边:“你还要再喝点水么?”

颜淡摇摇头正要开口只听外面传来一个女子大大咧咧的声音:“赵先生!赵先生你在里屋吗?”

那人淡淡地应了一句:“我这就出来。”他放下杯子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颜淡道:“夫人你身子不大好就好好在家修养着。”

颜淡气结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口口声声称她为夫人她是在天庭化人长大后来又在夜忘川渡过八百年哪里能一夜之间多出来一个夫君?

隐约听见适才说话的那个女子声音从外屋传进来:“赵先生尊夫人的病还是没有起色吗?”不知那位赵先生答了一句什么那女子立刻道:“天可见怜赵先生你好心一定会有好报的。”

颜淡只觉得头昏脑胀这位赵先生看起来这般斯文清冷为人处事又平和周到怎么看也不像得了失心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过一日醒来觉自己离开了夜忘川而来到这里这中间到底生了什么?这里又是哪里是不是还在幽冥地府?

颜淡抱着头苦苦思索却不得其解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两声轻轻的敲门声随后房门被推开一位纤瘦而不甚起眼的少女端着一只木盘走了进来木盘上摆着梳子铜镜簪。那少女走到近处微微倾身施礼小声道:“夫人我来帮你梳头。”

颜淡抬起头微微有些耐不住:“我不是什么夫人你们认错人了。”

那少女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夫人这是说什么话赵先生听了会生气的。”她将木盘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拿起一柄木梳伸手轻轻撩起颜淡的丝慢慢梳到底手势又轻又巧。

颜淡没有动弹只是死死地盯着铜镜中的影像。

这面铜镜是陈年之物微微有些磨损虽然照出来的那张面容不那么清晰却已经足够。颜淡终于明白什么那位赵先生和这位少女会将她认成别人。

不是因为她和赵夫人有哪里生得相似而是——

镜中所映出的那张脸已经不再是颜淡原来的容颜。